乌鲁木齐中路之憾世间再无“水晶宫”

上海的老建筑大多数是用石头砌出来的,考究一点的会用大理石上等石材,再加上好的木材来造房子,建筑本身就形成了一道屏障,冬天挡住寒流,夏天挡住酷暑,好的建筑就有“冬暖夏凉”的功能,胜过水晶宫。

水晶宫,上海人是比喻风凉的地方,也是指富丽堂皇的宫殿,在当时,是多少上海人向往的地方。

无独有偶,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有一个人就在乌鲁木齐中路的一条小弄堂里造了座水晶宫:

房间的装潢采用的都是水晶玻璃材质,房间天花板和四周墙壁也贴满了多棱形状的水晶镜片。最叫人称奇的是房间里的吊灯、鱼缸、屏风等也都是用水晶特级车料玻璃做成,在五彩灯光的照射下能反射出光怪陆离的奇异幻象,疑似自己走进了水晶宫。

为了揭开水晶宫的秘密,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我来到了乌鲁木齐中路310弄去寻找。

因为,它已经是私人住宅,两扇乌黑的大门紧紧关着,只见高高的石头门楣上,被剥去的两个字的痕迹,斑斑驳驳,显示岁月的沧桑,如今,斗转星移,又是谁住在这里?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建筑靠近网红集市——乌中集市,只是可惜乌中集市的二楼不对外开放,我也不能看到建筑的全部,但好在多年前,我有幸了解这栋房子的过往。

这是一座三层建筑,外立面为红色清水砖墙、水泥套窗,横向窗间有多重水平线条凹槽装饰,显示出设计者受到了装饰艺术派的影响。

这幢建筑外立面的最大亮点就是楼房跨纵向立面水泥处理。顶端高起,有双狮戏珠浮雕图案,颇具中国古典传统特色。

但是当你走进房间里,你看到的就是一幅天上的银河直流而下的画面,这就是我们前面讲到了水晶宫装饰了。

很多人从外表看这幢建筑跟水晶宫似乎联系不起来,但身入其景就能感受到先人对浪漫和超现实的追求,同时为后人们留下了无限想像的空间,是谁把人间的天堂搬到了人间,是谁有这么大的财力造了这座水晶宫?

那时候的上海已经是远东的大都市,南京路也成为了上海的商业中心,各种商店林立,人流如织。

就在这时,南京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鞭炮声,那大红的炮仗纸屑就如一阵春雨降落到了行人的身上。

于是,大家就随着鞭炮声走到了一家刚开张的商店前,这是一个专门洗礼帽的店,门口的招牌上也清清楚楚的写着:“小吕宋洗帽店”。

商店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头戴一顶西式礼帽站在门口诚邀嘉宾进店参观。

很多人都认出了这位绅士,他不就是沪上有名的大律师叶弗康吗?一个律师怎么会开出了专门洗帽子的店呢?

于是,好事者就聚在一起纷纷探讨起这位叶大律师怎么也做起了生意?还是洗礼帽的?那么,我们就先讲讲礼帽在当时社会中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力吧。

礼帽原是英国人威廉科克于1849年发明的,所以也称“科克帽”。

上世纪初,随着上海的开埠,洋人纷纷涌进上海滩,也带进了西方的文明,礼帽作为西方文化之一很快在上海名人界流行。

最有名的是“马敦和帽庄”仿制的“马牌礼帽”为之打开销路,在上海滩流行了近半个世纪。

这种礼帽先是出现在上海新闻记者头上,这些记者经常出现在各大社交场合和名流阶层,他们往往以“头戴礼帽、身穿长衫、足蹬布鞋、腋下夹公文包”的记者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然后又随着时尚的变化又出现了与西装、大衣、皮鞋相配套的“标准西式装束”。

到了三四十年代,不管男士女士,凡是出门应酬,礼帽是非戴不可的,否则被视为不礼貌。

而头戴礼帽已经成为上海人评判一个人的身份和象征,大家见面就会讲这样一句话:“伊身上这身行头蛮挺括格。”

由于男女出门都喜欢戴礼帽,有钱人更要戴那种叫“巴拿马金丝草”“兔子呢”“水獭皮”等价格昂贵的礼帽以炫耀自己的身价。

当时,上海的私人小轿车还很少,出门就坐黄包车或三轮车,每当车夫吃力地把他们拉上苏州河上的几座桥头时,开始下坡的一刹那间,绅士、淑女头上的帽子往往会不翼而飞,上海人称之为遭遇“落帽风”。

男士在公共厕所蹲坑时,也容易遭“落帽风”——窃贼会趁蹲坑者欲罢不能的顷刻,摘取礼帽,扬长而去。

有了市场就要把这个市场维护好,既然有人做礼帽的生意,那么我就做这礼帽生意的售后服务。

就如现在上海滩开出来的很多奢侈品维护店一样,那时候的人们经营意识早就呈现出来了。

于是,有一个菲律宾的商人,他瞄准了这个行情,在四川北路开了一家礼帽洗涤店,专门为顾客洗礼帽。这位祖籍菲律宾吕宋岛的老板给自己的店取名为“小吕宋洗帽店”

此年的叶弗康风度翩翩,他身着西装,脚蹬皮鞋,头戴西式礼帽,一看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留洋归来的“海归者”。

几次来往后,菲律宾人发现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不但有才情还有义气,于是就和叶弗康成为了莫逆之交。

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开这个洗帽店后,他就把自己的店无偿地送给了叶弗康,他对叶弗康说:“我要回国了,你是一个好人,这家店就作为礼物送给你吧。”

但他听菲律宾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市场,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了,希望你能好好的做下来。”

于是,叶弗康就用他读书人的聪明和智慧对市场进行了研究和调查,他也发现了这个市场的前景,于是他就在热闹的南京东路和河南中路之间找到了一个门面,并为了纪念和感谢自己的朋友就把这家店名为“小吕宋”店原名保存。

为了能做出更好的生意,他用做律师赚来的钱买下南京东路闹市地段的店面,并从国外进口先进干洗设备,开设“小吕宋”洗帽分店。

于是,叶弗康就委托自己的妻子吴佩美和胞妹叶美丽分别来掌管两家“小吕宋”洗帽店的业务。

“小吕宋”在叶弗康的经营理念下特别重视服务质量,如保证礼帽干洗后不褪色、不走样、不留污渍和洗旧如新等多条承诺,还派服务员上门取帽送帽。

为服务员配备自行车,车后行李架上放置装礼帽的箱子,箱子外面是广告,漆上“小吕宋”店名。服务员的制服上亦印有“小吕宋”的标识。

日子一久,上海市民都知道了有家叫“小吕宋”的洗帽店与其它店的不同,纷纷把帽子交给了“小吕宋”。

此时的叶弗康既是位名律师,又是位成功的商人。他与家人共同经营的“小吕宋”洗帽店获得成功后,又于1938年在南京东路开了“小吕宋百货有限公司”,然后又开设棉织厂和毛纺厂,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了上海滩的工商巨擘。

面对自己的成功,叶弗康和许多成功人士一样,都想为自己的居住生活创造一个体面的舒适的环境。

但一直接受西方文明和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的叶弗康却在建造自己的住宅时,无意间为后人留下了一座辉煌无比的水晶宫。

洋房位于乌鲁木齐中路310弄3号,建筑面积794平米 ,占地面积731平米,建于1940年。具有中国传统艺术特色的花园住宅。建筑原始内部有许多玻璃材质和琉璃材质的装潢,故被称之为“水晶宫”。

于是,在建造这座宫殿时,他凭着自己的学识和才华用诗人的浪漫和超乎寻常的想像力,用当时最昂贵的高级玻璃和水晶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最豪华的宫殿,受到了当时上层社会的追捧和各种报纸的宣传,成为一段佳话。

只是,所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有不同的殊途。

也让很多热爱上海老洋房建筑的人们痛惜世间失去了如此精美的建筑和装饰,也让很多痴迷于上海文化的文人雅士深深惋惜。

虽然,水晶宫已被敲损过半,难现原来的风貌。但叶弗康用他超凡的想像力为我们呈现了一座水晶宫,至今没有人再现这样的建筑。

我徘徊在水晶宫周围,弄堂里行人稀少,几支绿色树叶从水晶宫里爬出来,粘贴在黄色的墙壁上,靠近墙壁的地方,晾着衣服,微风轻轻穿过弄堂,也吹来了弄堂里的饭菜香味。

我站在弄堂口,看四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辆,忘记了自己已经一身是汗,但是已经找不到一个我想要见的人。

走过春夏秋冬,在最冷最热的时候,只能借助空调过日子,这是城市的一个问题,也是现代建筑的通病,再也没有像水晶宫那样外墙厚重,冬天挡住寒流,夏天挡住酷暑,里面四季如春了。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著有《上海十八相》《上海十八样》 《上海十八行》 《上海十八恋》《女贞树下LUN–上海老洋房的故事》(与陆伟合作)长篇小说《蓝宝》等著名图书,被读者称为“石库门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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